2025年的最后一个月，不知J人们是否已经开始进行一些总结和展望……日子规律地前进，在一些被规定好的时间间隔点，好像总想问出点意义。有时读书也总会不自觉地联系起当下的心境，看不下去现实中的恋爱脑就去看《克拉多克太太》，想观摩出轨就参考《包法利夫人》，犯了点小错就去读《罪与罚》……总想让作品替我回应现实的境遇，直到拿起中井纪夫的这本短篇集《山之上的交响乐》，莫名其妙地，觉得一下子呼出了胸口的那口闷气。

中井纪夫的作品多创作于上个世纪80年代，在那个新本格推理开始绽放的时期，科幻作品尤其是短篇科幻却像走入了“冬眠时代”。 新本格热潮下人们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对惊天谜题的开拓与追求，从翻开书，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就迫切地想寻求答案。在这样的时代缝隙里，中井纪夫静静写下了一系列奇异的故事。

这些来自上世纪的“沧海遗珠”却与如今的时代有着近乎完美的适配度，在这个竞争过度又充满倦怠感的时代，中井纪夫作品里流露出的那种“平静的疯感”给了人喘口气的空间。这些短篇里重现了我们在很多时刻的迷茫，它们不热血也不虚无，偶尔伸出獠牙暴露残酷，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和你絮叨些荒诞但有趣的琐事。

像是这种——你每天都坐的地铁里出现了个跟你玩翻花绳的小女孩，她不仅跟着你下车，还跟着你回家然后住在了你家里；你被挤得贴在电车门上时突然听到身后类似人体的骨头和肉被撕咬的声音；一家热闹的咖啡店的角落位置永远没有人坐……这些仅有几页的超迷你短篇，完全是从日常黑洞里射出的一支支灵感之箭，但展开和结局都颇有恐怖神秘之感。

当然，以上这些，才只是他的第一步。

关注日常里的异常，下一步就是把触角伸向现存世界的外缘，对我们所处的世界进行解构。《请在花中杀死我》中就构建了几个不同文明的风俗秩序，例如波莫·弗姆人的社会是这样的：他们爱打棒球，但球场上的输赢即是击球手的生死，输球则死，赢球则重生；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是用盐块堆起来的，一下雨就溶解，然后再一次次重建；女性必须被所爱之人杀死，才能在尸体中孕育孩子。除此之外，有的族群烧制陶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摔碎它们，有的族群以性交为语言。处处都是“破坏—新生”的无限循环，有人对抗着长生不死的孤独，有人将爱与生死拴在同一个起点。就是这种设定下，从这个十分浪漫的题目也可以想象，这会是怎样一个奇妙又凄美的故事。

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世界并不是绝对存在的，你的目光就会投向更遥远，更神秘的“外界”。对于这一好奇，作者也在其他作品里进行了很好的回应和表达。《无尽的风》里的“大脚”天狩一生都在走路，沿着无限延伸的墙壁只为走到世界的尽头。这个设定有点类似《进击的巨人》前期，被三堵高墙围困的“人类”不惜一切想要探知墙外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天狩也是在沿途与村落人们的交往中，“调查”出墙壁的构造，理解这个世界的“空间”模型，一点点摸索出它的边界。

不仅如此，在“未知”的另一端，那些关于爱，关于执念，关于情感的主题也被重新书写。但中井纪夫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写作方式——他将时间、空间秩序全部打碎重组，以此去描摹情感在时空交错中的回响。比如《已故恋人的信》中参加宇宙战争的男子给恋人写了无数信件，但信件的顺序却是混乱的，因此本该出现在最后部分的“讣告”实际上在中途就已被知晓，而带着这个结局再去读后面的内容，情感的层次就再次升华了。还有一篇我非常喜欢的《暴走巴士》，讲的是巴士内外有着不同的“时间流速”：车内仍保持高速行驶，而在车外看起来像是静止一样缓慢地前进，主人公挂久保在路边搭起帐篷，守着那辆被时间困住的巴士和车上的未婚妻。这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局都十分有趣，意外又合理，那些对过去和回忆的执念，一定是每个人心里都存在过的心结。

山之上的交响乐

在其他短篇中呈现出的荒诞感，作者对时间和空间的操控，对人的行为选择，对意义的追问，所有这些元素汇聚在一起，便成了《山之上的交响乐》。

一支驻扎山顶上的交响乐团，昼夜不停地演奏着没有尽头的超长乐章。演奏即将进行到最高潮的“八百人乐章”部分，现实却状况百出，总谱进度拖延，大提琴的琴柱是歪的，音色会受到严重影响，需要独奏的灵魂小提琴手也消失了。本应该是一场如宇宙般浩大的震撼演奏，就这么在匆忙之中上了场。

但话又说回来，没人知道作曲者为何要一刻不停地写下这超出人类能经历的时间跨度的乐谱，更没人知道他们为何要演奏，又是谁在听，甚至乐谱里出现的乐器都根本不存在，需要现场摸索着“发明”出来。

所有人为了一个毫无缘由的演奏奔走，全员赶制乐谱，有人坚持要演奏时打开演奏厅的屋顶，有人临时被叫上去操纵刚刚诞生的乐器，有人苦苦等待着只属于自己的乐器在谱中登场。所以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可能从头到尾都带着这个疑惑，但故事中的演奏者们也跟你一样没有答案。他们只是继续演奏着，直到最高潮处，演奏厅的屋顶缓缓打开——

我无法在这里剧透和重现出作者在描绘这个场面的震撼感，但这就像作者用所有的短篇汇集成的，融合了所有感官，一切幻想与情感的总和。山顶与穹庐之间、需要人奔跑起来演奏的巨大乐器、听不到尽头的乐章，在这里时间被无限拉长，空间被拓展至宇宙，但个体在这种浩大时空之中，依然有自己的体感。在我看来这个短篇也是整个短篇集的灵魂，那种来自临时性的生动，来自毕生心血汇聚成的一响，来自“无意义”的坚持，不正是科幻宇宙给每一个微小生命体带来的感动的“瞬间”吗。

现在再来看中井纪夫的风格，会发现他并不是从人类的视角创造一个超现实的异世界，而像是他自身跑到了与我们隔着一层玻璃的地方，用人类之外的“第三者”的视角，远远地观摩和记录人类世界的滑稽与真挚。他笔下所有的人都在做着看起来不明所以且毫无意义的行为，毫无意义地走，毫无意义地演奏，毫无意义地等，毫无意义地托举棋盘（来自上述没有提到的《诸神的棋盘》一篇）……但他们每个人也在用各自稀奇古怪的方式去填满那些“无意义”，像是在默默证明，我们如何存在，都是自由且理所应当的。

简介：本书通过11篇故事，旨在探讨“在错乱的方位，我们如何与世界相处？”，故事中大都是不同程度上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坚持演奏无人问津乐章的人、决策的关键时刻总会看到两人打架的人、守着所爱之人却看不到尽头的人、重力方向与他人垂直的人……他们与社会脱节却始终坚守自我，在这个多少显得异常的世界却有另一种难能可贵。